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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1章(上):动摇【Z2.4-1A】 2026-01-13

马克·埃德尔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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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以下为该书第1章《动摇》的上半部分。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解读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1章  动摇(上)

The Wobble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文章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6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直达英文原版)

▶︎第一次开始怀疑我自己啥狗屁不是,是在英国布里斯托尔市一家组织的茶歇室里,当时有人正在那里泡茶。

时间回到2021那年,被疫情影响中断的面对面的培训刚刚恢复,大家对回归的这种面对面形式还略显尴尬。我陪伴这个团队已经几个月了,都是不错的人,很投入,好奇心也有,愿意尝试新东西。我已带他们完成了所有工具的学习:签入、圆圈会、建议流程、反馈、工作同意书等等。他们做了尝试,有了反思,就我当时的评价标准来说,一切都还挺有效的。在茶歇室等水开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两个员工的谈话。

——“你觉得我们这种轮流发言的形式还要搞多久?”

——“也许等马克不来就不搞了吧。”

两人笑了,并无恶意,甚至还带些亲切,就像笑家里来的亲戚的小怪癖一样,意思是我来的时候他们也就走个过场。我啥也没说,茶歇之后,把培训进行完,接着把跟进邮件和账单发送给了这家组织。可是,有东西开始崩了,出现了发丝一样的细缝。接下来几年我先假装视而不见,然后开始琢磨,最后直到现在才诉诸笔端。做咨询这行久了,你会长出很多本事,发现组织的行为模式、发现可以行之有效的东西、发现阻抗变革的行为,对工作坊现场状况长出敏感的触角。但显然,至于每次我离开后组织里发生了什么,这个触角我是没长的。

我所做的一切都基于这样一个假设:从理念着眼,辅以相应的工具,加上充分的训练,新型管理模式就能立住了。我的比喻是“脚手架”——虽然现在回头看都觉得丢脸:圆圈会是知情同意决策流程的脚手架、签入环节是心理安全感的脚手架。做多了,团队最终自己的房子也就建好了。可那次茶歇室里听到的话,回给我另一个同样狗屎不如的比喻——也许我根本从未搭过什么脚手架,也许我自己就是脚手架,而我不在的时候,什么东西也没建。

后来我学习复杂性理论,其中读到一句话,恰好道破我内心在感知的东西:一个复杂系统要想发展起来,其条件必须由内部孕育,无法从外植入,无论植入手术多么优秀。成长终究是自我完成的过程,他人无法代劳。当时我还没找到那么贴切的话来表达我的心情,只在惴惴不安中心生疑虑——我在的时候力举千钧,而我不在的时候才是世间真相。

这事发生后我本应立即着手灵魂拷问,但我没有。我还有课程要做,有东西要写,更不必说还要维护“帮团队以更好模式工作”的职业美誉。此刻我必须提前指出的一个叫人不安的事实是:这些于我个人而言其实没什么问题——团队或许会在我离开后故态复萌,但给我的酬劳早已落袋;他们的尝试可能会逐渐消散,但付我的款项早已结清。我们顾问痴迷的预制方法论,或许对组织助益有限,但对咨询从业者而言却是天赐福音。这个我自己渐生疑窦的事物,恰是我营建生计的依靠。身为“新型管理模式”倡导者,根本不容你对“这一切是否略显徒劳”心生质疑。于是我便将经历上述瞬间封存,视之为例外,归因于特定团队的特殊情况,而非一种普遍规律。然而规律就是规律,不管你是否做好了正视它的准备。

我与自主管理模式初识于2015年,在新西兰惠灵顿一家律师事务所兼社区组织里。经历多年传统职场后,这是我第一次在工作中得到一种持续的成就感,瞬间就被这种模式深深吸引。到2021年,我作为“自主管理”的推动者已有六年。我研读专著、组织交流会、构建社群,最终将其发展为自己的谋生之道。我的职业身份全然建立在“这套方法行之有效”的前提之上。正因如此,那次厨房谈话让我逐渐察觉到的东西,才令我如此不安。

在我合作期间那些热情高涨的团队,正悄然复归旧习;那些在一定期间进行了的尝试,时期届满后便无疾而终;新结构会议法往往也只在还有人推动时才继续。那时我总能找到说辞:组织尚未做好准备、领导层未全力投入、实践不足、原有文化根深蒂固……这些解释的共同点是,都“甩锅”给了其他原因,而不考虑是不是方法论上的问题。

那次厨房谈话在我心中埋下了另一个疑问:假如问题并不出在于做的过程上呢?如果是出在根本性的东西上呢?但我还没有做好直面这个问题的准备,至少当时没有。于是我另求其次转向了一个更为和缓的问题:这些新模式为什么无法在组织扎根?但答案并不令人满意:组织还需多加练习、领导层给更大力的支持、更多耐心……新型管理模式运动发起以来,多年来反复说的都是这些理由。我也开始怀疑,或许这些都只是一种逃避,原因可能是这整个自主管理模式可能存在缺陷。

崩开的第二道裂口源于我自己身上的数据,这让我始料未及。彼时我已通过培训课程、陪伴客户做了约700次工作坊,所有经典的新型管理模式方法论我都带大家尝试过了:签入、圆圈会、建议流程、反馈会议、精益咖啡等。我将自己做过的一切我都记录在案,还引以为豪,觉得这体现了严谨、实证的专业态度。当某天夜晚我坐下来分析收集的这些数据,不是为了写文章,也不是为提炼成功案例用以营销,只是为了看清楚实际状况时,得出的结论却非我所愿:大家尝试过新方法,给出了积极的反馈,表示这些做法很特别、更好、更人性化。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首次尝试之后,并无后续,不会有持续几个月尝试的情况,只有最初的热忱,随后归于沉寂。我这统计的还只是“尝试”,而真正该统计的,是留活下来的改变。◀︎

(第1章未完待续……)

Z2.1: 《造就与设限:范式对组织的影响》

Z2.2:《解锁组织弹性》

Z2.3:  《自主管理模式:一个濒危物种?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2
第1章(下):动摇【Z2.4-1B】 2026-01-20

马克·埃德尔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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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以下为该书第1章《动摇》的下半部分。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解读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1章  动摇(下)

The Wobble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文章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6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直达英文原版)

上接第1章(上):动摇【Z2.4-1A】

▶︎当我回头询问往期课程学员、陪伴过的团队,以及任何愿意接受回访的人时,现实比我能预想的最差情况还严峻。最常见的回答大抵是:“哦,我们试过一阵子,效果不错,但后来忙起来就慢慢停掉了。”有少数团队维持了一两项做法,但几乎都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工作模式。多年来我一直宣称瓶颈出在实践上——要多尝试、多下水、多迎难而上。可假若瓶颈根本不出在行动上,而出在我从未审视过的东西上呢?

当人将职业身份完全建构在某一体系上时,便有了一种特殊的否认机制:不去怀疑该怀疑的东西,却将其视作待解决的问题。认定那套体系本身是正确的,只需在做法上优化;认定那套工具是完备的,只需找到更好的办法让其落地。我沉浸在这样的思维模式中数年,带入更多资源、在课程中增加尽责伙伴的部分、跟进得更紧、写了很多如何让变革持续的文章、反复强调实践的重要、劝诫大家不要在困难时放弃等。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对新型管理模式的尝试总是冲高回落,团队依然回归旧轨。放眼全球所有尝试种种不同新型管理模式的组织,投入曲线始终平缓得固执,令人沮丧。正是这一段时间,迫使我去直面那个我始终回避的问题:假如问题是大多数人根本就不想要新型管理模式呢?——这话听上去像在自苦,自己好心帮助他们,可他们根本不重视。但我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表达的意思可能会更令人不安:假如问题是,这整个自主管理、新型管理模式运动,无论我们如何称呼它,是建立在一个不切实际的基础假设上的呢?我们的假设是,人们渴望更多自主、更多话语权、更富意义的协同;我们假设人们对工作的疏离是组织结构崩坏的一种征兆,应当有更好的结构来释放人潜在的工作热情——简而言之,我们假设,大家对我们提供的这些东西如久旱盼甘霖。

可等我认真思考之后,发现能支持这个假设的证据其实相当孱弱。盖洛普员工敬业度调查的数据表明,大多数人在工作中都很抽离。而我们的解释是,这是大家在工作中被压抑造成的现象。大家之所以对工作那么心不在焉,一定是极度地渴望着更好的工作模式。

可这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人们之所以对工作疏离,也许是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工作不过是手段,他们得养家、还贷,在工作之外他们还有更为重要的人生。投入工作需要耗费精力,可人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假如工作实质上是种交易,何必为此投入过多呢?

我们不能说这是人没有道德情操的表现,也不能说这是因为人懒惰或没有进取心的表现,就现代工作的现实来说,这是人基于理性的回应。若果真如此,那么整个新型管理模式运动的前提——即人人都渴望具有更多参与性、更自主、更人性化的工作环境,不过是我们把自己愿望投射到人们身上去的幻象。可能大多数人真正的诉求不过是每天把工作做掉,他们没想那么多。

最后让我终于不得不正视这场崩塌的第三条裂隙,是我的一位老友带出来的。我们相识35年,他是我觉得最靠谱的人之一,风趣、敏锐、很善良。作为英国某大型企业的高层,他受人尊敬,以任何传统衡量成功的标准来说都是成功人士。我们在布里斯托尔的王头酒馆(King's Head)聚了聚,这家酒馆1660年开业,可能等我现在写的这些东西都消失于历史尘埃后,它也还继续存在。几杯啤酒下肚,他开始叙述自己看待工作的哲学。

“我几年前就看明白了,”他说,“只要时不时说说该说的话,只要不是傻╳,完全能在公司里安稳度日。你的工作表现就算过得去了,也算投入了个人。做到基本靠谱就足够了。”他自己摸索了一套生存法则:凡是可参加的培训一律参加,既能离开工位,又能吃顿免费午餐;让自己加入各种委员会和工作小组,既能展示工作的积极主动,实际工作量又微乎其微。他还参与了某个备受瞩目的国家级项目,并乐得告诉我,自己除了年度团建之外基本“屁事没干”。

他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愤世嫉俗,他也没有工作倦怠或怨恨情绪,这不过是他基于现实的精明计算:工作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无需投入过多精力。他有孩子要养,有房贷要还,工作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何必自找麻烦?

我握着啤酒杯坐在那里,听着这位童年故友平静的话语,明白了为何我多年来倾注心血的事业本质都是徒劳。最糟糕的点并不在于他观点的谬误,而在于我根本无语反驳。他很快乐,事业蒸蒸日上,公司想必也认为他做有所成,不断给他晋升。“安稳度日”与“全情投入”两者间的区别,从外面看来根本没有鸿沟。——显然,从他的内心来看,也没有。人们并没有哪痛哪痒,事情也没有哪糟哪糕。

而我在做什么呢?四处奔走,试图帮助很多团队从根上重新定义工作中人与“权威”、“自主”、“责任”概念的关系,让他们同时做好内在的身心完整和外在的工作,永无止境地尝试,在组织巨大惯性中逆流而行,坚持要他们实践新模式。我所执着的东西,已被我那位老友早看透——很多都是可有可无的。我俩究竟谁是活在现实中的人?

那夜结束后我步行回家,裂隙已彻底崩开。它已不再是发丝一样的细隙,成了我无法粉饰的鸿沟,是无论我在做法、实践、工具上再做什么文章,都无法粉饰的鸿沟。那个我一直回避的问题,此刻已无从逃避:难道我多年来兜售的,竟是大多数人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我不是说新型管理模式行不通,我也亲眼见过做成的时候。我见证过做成的团队,自主决策真的带来了成果的提升、心理安全感的确激发了创造力、新型的管理做法切实带出了改变。但这样的团队实在凤毛麟角,而所需的条件又非所人力所能为:恰有其人的领导者、恰逢其时的时机、恰如其分的人在一起、恰到好处的外部压力。当这些条件齐备,新型管理模式便在组织里蓬勃生长;可不具备时——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具备的——就算用了同样的干预措施,也只能带出昙花一现的热情,之后便悄然回复如初。

以前我总将成功的案例视作一种对概念的证明:你看,新型管理模式是能做成的,只是还需要推广。但我真正应该问的问题其实是:为何成功得如此小众?这种“稀有”是否本身就是新型管理模式的一种自身特性,而非一个要解决的问题?

复杂系统从不按简单规则来出牌,某情境下成功的经验无法直接复制粘贴到另一个情境中去。让自主管理得以涌现的条件无法人为强行创造,有么具备、要么不具备——且绝大多时候,条件并不具备。这些话,是咨询顾问并不会会告诉客户的话、开发培训的讲师不会放入营销文案的话、身处自主管理变革运动中的人不愿意听的话——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也是我不愿意说出口的话。但那“摇摇欲坠”已无法再忽视,条条裂隙已连线成片。我站在这些经年累积的假设中,宛若站在废墟上,试图辨别究竟还有什么依然矗立未倒,如果还有的话。

我随后的举动的并未急转直下,我没有烧掉释放性结构工具(Liberating Structures)卡片、也没有要与这场运动决裂。我依旧在提供培训课程,继续撰写文章,陪伴工作也继续进行。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已经发生,且我回不去了。

我在阅读与此相关的内容时开始变得不一样。从前我浏览新型管理模式方面的东西是为了寻找工具与方法,如今却开始在字里行间搜寻裂隙:那表述上的闪烁其词、那说来说去就这几个公司的成功案例、那些缺乏实证支撑却言之凿凿的论断。

我在写作与此相关的内容时也开始变得不一样。问得多,答得少;写不确定的东西变多了,开的药方变少了。那些最能引发共鸣的文章,恰恰是我坦言自己无知、质疑自己吹捧的理念、让自己的疑虑自然流露的时刻。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之后一个不同的画面开始浮现——这并非又一套新方法论(天知道关于方法论我已经搞得够多的了),而是对方法论失效的全新解读,一个认识失败本身的框架。

我这本书所要探讨的,并不是一套改进工作模式的新体系,而是对新型管理模式在体系上为何失效的清算反思,通过反思揭示工作的本质、组织的真相,哪些我们能够改变、哪些我们无法改变。

动摇仅是序章,若非经历了动摇,我也就永远无法抵达用武之地。◀︎

(第1章完)

Z2.1: 《造就与设限:范式对组织的影响》

Z2.2:《解锁组织弹性》

Z2.3:  《自主管理模式:一个濒危物种?

Z2.4-1A:《变革失败论》第1章(上):动摇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3
第2章(上):动摇之后【Z2.4-2A】 2026-01-21

马克·埃德尔斯顿

查看原文 →

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以下为该书第2章《动摇之后》的上半部分。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解读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2章  动摇之后(上)

What I Was Selling When I Started Wobbling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8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达英文原版)

▶︎且看我当时的业务版图。截至2022年,即那次在茶歇室听到对话的大约一年之后,我已构建起一套看似完备的服务体系:我的线上课已持续开设了多期,几乎不需要营销推广都有人报名参加;我服务的客户涵盖梅赛德斯-奔驰、辉瑞、埃森哲、Klarna、Xero、英国政府部门乃至联合国机构;我有公开提供免费的操作指南;我有一对一教练辅导(价格不菲);我有团队工作模式梳理画布工具;我有每两周发送一次的深度推文;我有一系列模板、指南、操作说明书等;最终我甚至还推出了聊天机器人服务——毕竟自动化本就是为了“以人为本”才出现的,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可体现“以人为本新型工作模式”的精髓呢?

我绝非轻率之人,纵使觉得新型管理模式体系存在裂隙,我仍坚信其价值。整套工具箱是我历经多年打磨而成,在我研读、实践、受挫、调整、再尝试的循环中逐渐成型的,代表了我在迎来送往中甄别出的一些最为有效的工作方式。用户的反馈似乎也佐证了它的价值,通过问卷评语、客户证言和发我的领英私信,可以听到大家反复提及它的有用。但相信它有价值,和真正带来了实效,两者之间终究有别。如今回望我当年贩卖的这套系统,要等我能置身事外后方得其洞见,让我终于可以既看到其真实价值、同时也觉察那深藏不露的底层盲区。

在那里面的具体技法与理论框架之下,我其时在表达的核心意思是:客户,你的团队可以变“更好”, 我这里告诉你如何做。这姿态从表面上看何其谦逊,实则不然。在这个承诺背后,暗含着我鲜少审视的预设。什么叫“更好”?客户的团队是否真心求变?我所提供的工具能否兑现我所影射的成效?我所表达的这层核心意思看上去措辞平实,却在暗藏野心勃勃的期许。正是两者间的鸿沟,为日后的困境预埋了伏笔。

我的培训课程是我的业务核心。整套课程体系历时五周,每次两小时线上深度研讨,外加课前预习、每次课之间的实践和尝试。学员将系统地学习五大模块:心理安全感、反馈机制、决策流程

、会议效能及思维模式。学员每周都要针对真实工作团队设计自己的实践方案,到结业时累计将完成多次变革实践,从理论上说肌肉记忆就将形成,持续的变革将站稳脚跟。我对这样的课程设计自鸣得意,学员被要求动手、尝试,然后还得在课上向大家报告,通过这种“伙伴尽责制”保障落到实处。每期学员作为一个学习团队,也让大家从彼此的实践中学习,而非独战。

三年来我一共开设了13期课程,150余位学员参加,其中有数百项的变革实践。不错的数据、知名的客户,俨然就是背书。看看,那么多的实践、那么多人在尝试新型管理模式,看看这培训需求……这一切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方法论的有效?

但课程结束后发生了什么却是我没有跟进的。五周的课程是大家一起排演的节目,有结构支撑,有尽责机制,有彼此共鉴,但到第六周时会如何?第二十周呢?一年后呢?我自诩是在“授人以渔”,课中的实践就是练兵场,终有一日学员自能独立地设计实施变革。整套课程是“脚手架”(还是上文提到的那个比喻),等五周结业之后学员就能自行上路。

为使成效长存,我还想了一些办法。每期学员结业时,我会运用课上讲授的“知情同意决策法”,由我向大家提交一个决策提案。提案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建议大家保持队形,课程结束后继续每两周安排碰一个小时,把这些新管理模式的尝试持续做下去,做到彼此监督尽责、分享好的行动成果。绝大部分人在决策过程中都表示同意,有的甚至还热情高涨。然后等参加时却只有一半的人,再下一次又更少一些,到最后,一个人也不参加了。我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例如合并班次以形成“关键多数”效应、频次从两周改为每月一次、调整会议的结构、适时向大家发送会议提醒等。结果还是一样,大家当场表示同意,之后就不来了。

每期课程就这样轮回往复,一直做了十三期,我慢慢地看清了。看着屏幕上为数寥寥的人脸,决策提议时的10人同意,到参加时便只有3人。我先是怅然,继而陷入改良的执念:我调整时段、我优化议程、我增设尽责监督机制……却从未领悟,症结不在形式本身。症结在于我的这些干预措施无法脱离我的存在而存续。我在的时候大家的实践运转如常,我一旦抽身便迅速褪色。在布里斯托尔茶歇室里我听到的那个对话就是对此的回声,我始终不愿正视的那些数据就是对此的返照。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做完第十三期培训就可以结束了。我的确结束了,并不是因为这个课没人报名了,而是我已无法再信自己的贩卖,更无力重演这场贩卖。

也有例外,少数团队确实转变了工作方式,在课程结束后很长时间里一直践行着新做法。然而对大多数团队,等我后续询问时,已悄然回归旧轨。尽责监督机制一旦撤离,实验便告中止;注视的目光一旦移开,实践也随之褪色。我希望用星星之火点燃的变革,于多数参与者而言,只是昙花一现的光点。

若愿正视现实,我本可早觉端倪。大家给的反馈中早已泄露天机,学员盛赞课程“有价值”“令人大开眼界”“实用性强”,但“有价值”与“要变革”绝不是一回事。学习了有用的东西,到了实际工作中也可以什么也不发生。可那时的我只热衷地收集关于“课程体验”的褒扬,却始终回避了对“实际成效”的严拷。

除了课程,那本操作指南也是我想将新型管理理念在更大范围推广的尝试。这本操作指南任何人都能免费获取,囊括了在我看来至关重要的一些工作上的改变:会议、决策、反馈、角色、冲突、共识、思维模式、心理安全感、教练技术及试验方法。每章都既有理论又有实操,既阐述了重要的理念,又提供了实践的途径。我想让这些新型管理模式的东西被大多数人接触到,帮到那些无力承担咨询费或课程费的人。

如今当我重新审视这本操作指南,方觉其间隐藏着多少想当然的预设。我默认读者会有相当的动力来研读这些学习资料,默认他们手中已握有足够的推行实践的组织资本(organisational capital),默认其他同事会欣然配合,默认这些实践方法能够扎根生长。——简言之,在通向新型管理模式的路上,我默认这本指南的读者都已走在半道。

对于那些投入、积极、对团队具备一定影响力的读者而言,这本操作指南或许确有裨益。但问题从来不出在这样的人身上,真正的症结在于组织中其他的人身那里:有疏远脱离的人、有疑虑重重的人、有疲于奔命的人、有在为其他事心焦而不是优化会议结构的人……对这些人,这本操作指南是无法触达的。因为这指南适用的对象,是那些本就已经关心我所兜售理念的人。

我的咨询服务与培训工作亦陷入相同的窠臼。我陪伴一些团队或组织长达数月乃至数年,引入新做法、开展尝试、帮他们进行能力建设。他们有了一些起色,至少感觉上如此。大家反馈说会议更高效了、赋权感增强了、心理安全感提升了。我转向下一个客户,把这些当作成功案例示予他们。然而我几乎没有回访过,六个月后是否仍在坚持实践?改善是否持续?还是一切已悄然回归旧轨?这些我都没去追问,部分是基于现实的原因,我有新客户、新项目要做,时间有限;可我隐约察觉,个中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是我不愿知晓真相。与其得到一个我的干预已告失败的确证,不如活在一个不知成败的未验之疑中叫我心安。◀︎

(第2章未完待续)

第1章:动摇(上)

第1章:动摇(下)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4
第2章(下):动摇之后【Z2.4-2B】 2026-01-24

马克·埃德尔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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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2章  动摇之后(下)

What I Was Selling When I Started Wobbling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8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达英文原版)

▶︎我的咨询服务与培训工作亦陷入同样的窠臼。我陪伴一些团队或组织长达数月乃至数年,引入新做法,开展尝试,帮他们做能力建设,起了一些作用,至少感觉上如此。大家反馈说会议更高效了、赋能感增加了、心理安全感提升了,然后我转向下一个客户,把这些当作成功案例示予他们。我几乎没有回访过,六个月后那些做法是否仍在坚持?改善是否持续?还是一切已悄然回归旧轨?这些我都没追问,部分是现实的原因,我有新客户、新项目要做,时间有限,但我隐约察觉,个中还有更深的原因。或许是我自己不愿看到真相——与其得到一个我做的东西已告失败的确证,不如活在一个不知成败的未验之疑中,也许能心安。

我所服务的组织可以说跨越各行各业,有技术咨询公司、慈善机构、政府职能部门,也有高等院校、大型企业与小型初创企业,有些明确表达对自主管理或新型工作模式感兴趣,另一些则只是希望我帮助改善会议效率或优化决策流程。尽管诉求各异,我的卖点其实千篇一律:我的这些这些东西是前沿组织运用的行之有效的做法,我可以帮大家学会运用。“前沿组织运用的”——这个说法中夹带了一个关于“有效”的隐含证明,言下之意,这些做法业已经过真实世界的验证,有成功案例的背书。

这话也不假,但还需要有特定情境、特定条件、特定人群作为前提条件。而我明里暗里没说的是,种种条件齐备的情形是非常少见的。在条件不具备的情况下将这些做法进行移植,效果将何其惨淡。我不是为了业务订单故意不说的,只因当时的我尚未醒悟。

博组客曾是我最推崇的案例。这家荷兰居家护理机构几千护士以自主管理团队的形式运作,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管理者,却取得了非凡业绩成果。我常援引博组客作为例证,想说明此类模式也能在大组织中奏效,不仅仅是小微创业企业或合作型组织。但我没有特别强调的是博组客的特殊情况,博组客是由一位怀揣着明确愿景的创始人、在特定历史节点、在特定国家文化背景下创立的。其模式得以蓬勃发展的条件并不具备可移植性,我们不能将博组客模式生搬硬套移植到英国市政机构或美国科技公司中去,奢望获得同等的成效。这些微妙之处,在我推广业务时却不曾谈及。

其他我还时常援引的案例也是同样情况,像大公司逆流人(Corporate Rebels)所走访的不拘一格的组织、《重塑组织》书中提及的案例组织,以及在有关新型组织的演讲和文章中总反复提及的那几家公司。我把这些组织当证据,殊不知它们也都是特例。有成功的自主管理组织存在,并不意味着自主管理模式在任何地方都行得通。或许恰恰相反,正因为这种模式的成功需要如此特殊的条件,所以很难轻易复制。

但在帮组织做变革转型时有一个关键点,就他们想要听到成功的案例。你得把做成的案例指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你看,是可以做成的”。如若不然,你的东西就不免被视作纸上理论。于是你搜罗案例,精心整合,翻来覆去地讲,直至这些例子被神化。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也忘记了这些成功案例的特殊性。

我同时还在贩卖一套关于“传统工作模式已失灵、该如何进行修复”的叙事,说法大抵如下:传统管理模式就是组织很多问题的病根,层级制导致权力的集中,扼杀人的自主性,滋生了人对工作的疏离;人的潜能很大,远远超出岗位的局限,若能分散决策权、建立心理安全感、以“成人对成人”的模式相处,那么人们的工作投入度和绩效自然会提升。总之,问题出在结构上,问题的解也是结构。

这个叙事是真实的,很多组织的确管理不善,人的潜能在组织中远未得到施展。只不过这个叙事与我要贩卖的业务恰好匹配:如果说问题出在结构上,而我手里正好有更好的结构上的做法,那么聘请我便是顺理成章的事。而倘若问题出在其他方面,如激励机制、雇佣的本质,抑或是大多数人本就不愿对工作投入过多心力,那么我的工具便不那么对症了。我并没有刻意构造这套叙事来服务于自身的商业目的,我是真心相信这套叙事,只不过这个相信与我的自身利益在此刻恰好指向了同一方向。

我曾批判传统管理模式身陷“旧范式”的囹圄,却未省自己同样身陷“新范式”的囹圄——新型管理模式这个“新范式”的囹圄。这个范式同样也有其预设前提、盲区死角,有其凸显和隐现的一面。我能清醒地洞察传统模式下管理者是如何被“等级”和“控制”的观念禁锢的,却不曾觉察到自己也同样被“自主”和“参与”的理念囚禁着。这正是“范式”运作机制的体现,身处某一范式的人,就会把那个范式等同于理所当然的“真理”,把质疑他们“真理”的人看作无知之人,忘记了范式也是人为构造的。假如有人告诉我,我的东西未经完全的证实、我的出发点中有些也并不是为了他人好,我就会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这正是深陷某个范式之人必然有的一种反应。

平心而论,这些工具本身是有价值的。我依然认为圆圈会议比大多组织中盛行的“自由混战式”的讨论更有效;相对于自上而下决策法、相对于共识决策的泥潭,建议流程确实是取而代之的实用方案;签入环节可以建立联结感;反馈框架也能帮助大家更好地表达难以启齿的话题;回顾会议可以将学习内化于有节奏的工作周期之中……这些绝非江湖骗术,在合适的情境中妥善运用,确能带来作用。问题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于其中隐含的承诺上,只要用了这些工具组织就会变更好、只要持续运用很多这样的工具组织就会发生根本性改变,这些都是隐含的承诺。

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的东西虽在内容上属“新范式”,可我的思维逻辑依然是“旧范式”的线性思维,采取某某做法就能获得某某结果:用了建议流程,便能做出更优决策;有了签入环节,便可以建立心理安全感……依然是线性因果,认为通过对系统进行干预,就能得到可预测的结果。这是旧范式里的假设。

后来我意识到,我为客户提供的东西,其实是把线性菜谱用在复杂世界中,只不过里面用的食材比传统管理模式的更为考究。这些食材更富人性、更多人参与、更尊重人,但我给的依然是个菜谱。照菜谱的逻辑来说,只须如此这般烹调,一道菜肴便唾手可得。不幸的是,于我们所有人而言,组织才不会“吃什么、补什么”。

组织转型要做的远不只工具本身,需要持续的能量投入、方向一致的领导力、支持性的文化土壤,或许还要靠几分的运气。这些所需条件,许多组织既不具备,也非人力所能制造。当时的我没有看到,将几个工具打包成转型方案进行贩卖,这种做法本质上就是一种夸大销售。

我另一个贩卖的东西,虽不太想把归入“贩卖”一类,就是“希望”:工作可以变更好的希望、能够化解工作中挫折的希望、一条可将人从现状带往一个真正有所不同的地方去的清晰路径的希望。我的文章、培训课程、操作指南,背后无不暗藏着这样的乐观希望。告诉人们,现在工作的“不好”,不要理所当然地接受,改变是可能的,我们可以如此这般地开始。

希望绝非虚无之物。对于那些困在失效职场中深感无力做任何改变的人而言,即便一缕微小的希望也意义重大,它会带来尝试的勇气、奋起的力量、走向另外可能的动力。我收到的反馈中最有意义的,便是说我做的这些,让他们这种想要让工作有所不同的人感觉不再孤独、不再觉得自己是在作非份之想。

然而“希望”也可以成为被人包装贩卖的“产品”,只需登录领英(LinkedIn)看看人们的各种宣传,便可见一斑。“希望”真被当产品时,我们会向人贩卖“东西的美好”而不是“美好的东西”,给人营造一种有希望的感觉,却不兑现走向希望所要求的真正变革。给人“真实的帮助”和给人“缥缈的希望”之间界线何在?我自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行骗,那些工具是真实存在的,那些理论也是根基扎实的,我的意图是良善的。只不过我给的那些希望中有些是我无法交付的,有些变革是我无法带来的。卖给他们多少真材实料的同时,也卖了同样多的希望,我这是一种“捆绑兜售”。

下笔至此,不免心生不适。假如我写的是,自己以前的一些想法错了,以后会改过自新,也许会轻松许多吧。这样就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说明那时的自己已竭尽所能,只是当时一叶障目的东西现在事后方知。

但“动机”从来不是中立的东西,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的培训需要招生、我的良好声誉需要维系、我自己的生计仰赖于大家相信我这些东西是有价值的。这些动机虽未使我撒谎,却也引发了我的趋利避害:我更倾向于援引成功案例而不是深究失败原因,我更乐于收集客户好的证词而不是追踪他们的长期成效。

这种张力,是所有帮组织做变革转型的人都有的。想拿到业务,就要自信满满,有成功的案例、清晰的价值主张,而去阐释那些体现在细微处的成功的前提条件是无法帮你拿到业务的——“需要一些条件、种种因素的配合,你们这个变革才会成功”,这么说从销售角度可没什么吸引力。于是你磨去条条件件、强调利利好好,相信自己好的发心终能抵掉言而未尽之失。有时也许确实做到了,也许我给的东西配上了当初给到他们的乐观希望;但也有时候当初给的乐观希望却带出了不切实际的期待,造成了白做一场的浪费,以及变革未能实现时人们的暗自失望。两种情况的各占多少,我不知道。我没算过,也不知道算不算得出。

我只知道直到2023年,我依然在贩卖着我的课程、操作指南、咨询业务,还有,贩卖着希望。但同时,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些东西是否真如我声称的那样有效。那次茶歇室听到的谈话崩开一条裂隙,我自己整理出的数据也让我坐立不安,酒吧里老友的叙述分明在说一个人无需践行我所传授的那些东西依然可以在公司里活得好好的。

可我还继续在做着,部分原因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其他的什么,另一部分原因是有人似乎依然有需求,还有部分原因是心中升起的疑虑还没到采取行动的程度。我只是心生动摇,并未全盘崩塌。

但有的东西开始变了,我还在提供同样的产品,却没那么深信不疑了,我写的推文里,疑问开始占据更大篇幅。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裂隙,也开始看到其他同伴那自信的断言中存在着的裂隙。

那套工具没有问题,把属于复杂(complex)系统的组织当作机器、当作一个复合(complicated)系统来对待,进而把工具等同于解决方案,才是问题所在。复杂系统和复合系统两者不能等同对待,这还是我自己研究过的东西,却一边叭叭给人上课,一边自己犯了这个错。◀︎

(第2章完)

第1章:动摇(上)

第1章:动摇(下)

第2章:动摇之后(上)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5
第3章 视而不见【Z2.4-3】 2026-01-29

马克·埃德尔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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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3章  视而不见

The Evidence I Ignored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13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达英文原版)

▶︎数据一直都在,只是我视而不见。讲到这里,如果我现在这么写,“自己当初也是心怀诚意,不过是限于信息不充分,没有新证据也就不可能怀疑什么”……这么写也许能给我自己留些体面,可却是在撒谎。我的那套方法论并未如我所言那般有效,证据从一开始就存在,是我选择性地视而不见,当回避不了时便找东西自圆其说。这么做不是因为我坏,但的的确确是我选择这么做的。在能够理直气壮地批判他人之前,我先得与我的这个选择对个质。

先从我目睹的那些打回原形的组织说起吧。到2019年我还没做咨询顾问时,曾以员工身份经历过两家这样的组织里,都是下了真功夫要搞自主管理的。它们可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在边边角角做试验,而是动真格重构了整套运作方式:决策权下放、取消传统管理者角色、极极透明,整套新打法一应俱全。两家公司都有极其出色的首席执行官来力推这套做法,也都投入了可观的时间和资源。有段时间,看起来简直就可作为这套理念能够在上规模的组织中成功运作的铁证。可结果呢,在各家推动变革的“旗手”离任后不出三两年,都打回了传统管理的老路。

模式简直如出一辙。力推转型的领导离职后,或是退休或是另觅良机,原因不一,组织随后进入一段过渡期,这期间人们还试图维持现有的工作方式。再之后旧习便逐渐重新抬头:有人会因为“一个人拍板更快”开始不征询他人意见就做决策;会议悄悄回到由那几个常客主导的局面;建议流程先沦为一种形式、继而变成事后补遗式的做法、直至最终被遗忘殆尽。不到一年半,两家组织的运作方式都已前后判若两人。一些结构上的东西名义上仍存在,大家仍在使用那套语言体系,一些文档也都在,但其中的精髓已然流失。留下的,只是覆盖在本质就是传统管理模式上的、一层薄薄的新型管理实践的镀面。

这种情形我亲眼目睹了两次,我总能说法来解释,而不归咎于这套方法论本身:新任领导者不理解新型管理模式;过渡期间管理不善;首席执行官离职之前没有充分让新型实践深入人心;新型模式的文化本身还不够强大,在失去“旗手”后无法存续……每次解释都将失败归因于具体情境,而非方法论本身。这些说词或许也都包含部分真相,但叠加起来,却能归纳出一个当时的我不愿接受的结论:或许自主管理生性脆弱,或许它赖以存在的条件难以长期维持,或许条件消失时,回退就是注定的,并不是因为实施过程中做错了什么。

倘若这种新型管理模式随着旗手的离开就会崩塌,那它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自组织”,依然是依赖领导者存在的东西,只不过依赖的是一位更开明的而非传统型的领导者罢了。真正的自组织,应该是一种通过人在局部的互动中自然产生出来的稳态,无须由人刻意去维持。如果必须靠领导来维系这些条件,这些模式就不能叫做“涌现生成”的了,仍是从上至下强加出来的,只不过手段更柔和些罢了。

这些组织还没有进入一种“自组织的复杂态”(self-organised complexity),它们进入的,是一种被自上而下要求的、看起来具有新型管理模式样子的状态,只不过这种自上而下的要求来自于一位“开明的皇帝”。等领导者离开后系统便回到其本来的状态,因为自组织所需的真正条件其实从未在组织内部自发生成过,那位“旗手”本身才是真正的新型管理模式的结构所在,哪怕在所谓的“自主管理”组织中。但我却一直误将这种领导者推动下的变革当作是组织产生了根本性的东西。

我本该对照现实修改自己的想法才对,本该追问为什么这些组织一旦没了变革的“旗手”,新型管理模式就无法维持?我本该怀疑问题是否不止出在推行变革的做法上,而是这套方法本身上。但我没有。我反而不断引述自己亲历的自主管理经验,以及那几个老生常谈的案例,仿佛其他几个成功的数据点能压倒这两个失败的数据点。打中靶心的才算数、没打中的就不算数,我就是这样地落在了一种自欺欺人的把戏中。我之所以中招,是因为我愿意中招。

再有就是我自己的数据。上一章提过,我在自己的培训课程中跟进了七百多个尝试,尝试的类别无非是以下这些:会议改进方面如签入环节、圆圈讨论、精益咖啡等;决策法相关的变革如建议流程决策法、知情同意决策法等;如何给伙伴反馈方面,比如让听反馈的人乐于接受反馈的模型、定期邀请做反馈的机制等;还有心态、文化建设和心理安全感方面的尝试等。在课程期间,完成得都不错,参与者设计、执行、汇报了他们的尝试,学习伙伴之间的尽责机制也起了作用。

但“课程期间”这几个字是关键。等我后来再跟进时,情况就不同了。等我开始系统性地做这种跟进,已经是我的怀疑很强烈的时候。跟进后我最常得到的回应基本就是前文说过的,大差不差:“我们做了一阵子,效果不错,后来就停了。”有时还会提及一些原因,事情忙起来了、优先级转移了、主导试验的人离开了;有时连原因也没有,就是“淡出”了。

就我能跟进到的团队来说,粗略估算,一年后还能持续产生实质改变的大概只有15~20%。这个数字并非一无是处,但它距离新型管理模式运动所宣扬的那种全面转型,还差得很远。这就引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80%的尝试最终都会消退,那这套方法到底算不算成功?还是说,它带来的暂时改善不过是一种变革的假象?在我营销自己的宣传材料里,我并没有把这个点写进去,在我那时写的推文中,也绝口不提。每当谈及那七百多次的尝试,我提的都是人们参与的活跃度、多样性和大家的热情,不提有多少百分比的尝试归于消失。

其中一部分原因并非是我故意,一连好几年我确实没有系统性的跟进数据;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我的有意为之。当我开始详细地追踪结果后,本可以坦然分享我的发现,本可以说,“以下是我对可持续性的一些发现及其意义解读”,但我没有。我把不忍睹的真相藏于心里,只把成功的故事挂在嘴边。

敬业度调查数据则是另一项被我刻意“解释掉”的证据。盖洛普的调查数据显示,全球大多数员工在工作中都不够投入。尽管企业花费数十亿美元的代价试图改变这种不够投入的问题,敬业度数字仍年复一年纹丝不动。我知道这些调查结论,也经常引用来证明“是工作模式出了问题,急需变革”。但我却没有认真地也将其视为指证我自己所在领域的证据。我把这些数据用来证明变革的必要性,却从不追问这数据是否也同时证明了,尽管我们努力地做管理模式变革,但“变革”其实从未真正发生?如果采用新型管理模式,敬业度并无实质性提升,那我所贩卖的东西岂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因此我只把盖洛普的调查数据用在证明“变革的紧迫”上,却不将其视为也是对我所做变革有无成效的一种体现。

还有一些是我注意了却未予深究的事情。在每次演讲、每篇关于新型组织的文章中,反复出现的总是那几家公司,“博组客”、“晨星”、“戈尔”。有时为了体现点多样性,还加上“海尔”或“巴塔哥尼亚”。寥寥几家案例,却承担着证明“大规模转型可行”的巨大任务。我发现这张名单从未加长,每当有新案例时,往往是规模小、历史短或存在些问题的组织,我发现大型主流组织出现在名单上的凤毛麟角、寥若晨星,因为它们的新型管理模式转型鲜少成功,成功的也只是局部、有争议的地方。我从未追问,在经历了几十年的著书、咨询和推广之后,典范案例的名单仍然如此之短,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从未质疑,一个不断引用几家少数成功案例的运动,是否恰恰揭示了很少有组织能做成?

另一项被我视而不见的证据来自新型管理模式的圈子。我自己参加过、也曾在那些有关新型管理模式、自主管理和进化型组织的大会上发表演讲。会上的演讲大多鼓舞人心,现场能量高涨,人们分享成功经验、工具和理论框架,感觉是在参与某个重要的人类进步事业。但在这些欢欣鼓舞的表象之下,如果仔细一点,你就会发现一种模式。那些成功的故事往往还要附加一定的条件,“我们还在路上”“我们仍在摸索”“这项工作还在进展中”……真正达到某种完成状态的转型案例实属罕见。一遍又一遍出现的,是同样的例子。

还有,坐在这些大会观众席里的,大多是顾问、教练、培训师、组织发展方向的人,而这些人的饭碗又特别需要证明新型管理模式的价值。真正从组织内部来的实践者人数上少得多,由他们表达的情况则往往没那么简单:“我们尝试过这种做法,用了一阵子,但后来领导层变更了”“在一些团队里取得了进展,但没能推广开”“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发生了真的变化,还是只换了一套语言体系来说事”——这样的声音、这些似成非成的故事,却没机会登上主席台,鲜少被人所闻。这些大会选择性地让成功和鼓舞人心的案例登上舞台,而那些夹在中间的似成非成的故事,却得不到多少宣传。发生在台上的演讲和发生在台下的交流是有区别的,我本该更多地去注意这些差别,本该更重视那些并不简单的情况而不是那些粉饰过的故事。然而,大会上那鼓舞人心的部分我听得如痴如醉,那做成与做不成之间的分判却听得充耳不闻。

此外还有我作为员工亲身经历的证据。成为顾问之前,我曾在多家组织工作过,多为传统管理模式的组织。2015年之后我偶遇了自主管理模式,后又在两家采纳新型模式的组织里工作过。这成了我打造公信力的一个部分——我不只是说教,我还亲身体验过。可我亲身体验到的东西,却比我对外宣扬时所表达的,要复杂得多。这些新型组织遇到的问题与传统组织不同,但依然存在问题:分布式决策模式未能普遍被人接受,没有明确的层级结构后,权力便以更隐性的方式运作,影响力、人际关系和非正式权威取代了正式结构。而对大家在“参与”上的强调,本身也成了一种压迫。

平心而论,这些新型组织确实比我曾经待过的传统组织,给工作者的感觉要更好一些。之前我说自己在其中得到了更多的成就感,也并非虚言,但“更好”和“转型”不是一回事。这些经历对我确有帮助,但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情形是好坏各半的。然而当我论及自己这些经历时,强调的是积极一面,分享的是那种成就感、比传统工作模式好的地方,以及新型实践的做法真正产生了作用的地方;可我没分享的是,其中也存在着的挫败感、做不到的地方,以及我在想“这到底值不值”的怀疑时刻。这种选择性叙事并非我独有,这也是新型管理模式运动维持其动力的一种方式——对胜利作分享、作失败作解释,以保持高昂的能量。但这就意味着,给公众看到的是偏离实际的图景,加入这场运动的人也往往带上了被鼓吹了的期望。

另一项被我忽视的证据是那些不适应这种工作模式的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更多自主,并不是每个人都乐于在没有明确层级结构的情况下工作。有些人确实更想让别人来告诉他该做什么,不是因为能力不足或没有想象力,而是因为他们经过了现实的考量,工作就只是工作而已。我经常遇到这样的人。在工作坊中,总有人会对这些新做法感到不适,他们提的问题中流露着怀疑,在练习时也从未真正投入。而在组织里也总能看到,当浅尝辄止的新型管理模式又回归传统做法后,有些人明显地松一口气。

多年来我对这些人的看法是,他们尚未完成心态转变,他们还困在旧模式里,相信只要他们接触新模式的时间足够长、有足够的实践和支持,终会转变。有些人确实转变了,但更多的人没有。在某个时刻,我本该质疑自己的这种解读是否正确,本该追问,这些人究竟是不适应、还是他们的偏好就不在新型管理模式上,只不过我不愿承认?假如组织中都有相当大一部分人并不想要自主管理下的更多自主、责任、参与,那么这个模式本身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新型管理模式不是为这些人设计的,我们在要求他们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样子。

新型管理模式运动对这一问题——假如承认这一问题存在的话——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招到合适的人。招那些想要自主、适应自主管理模式的人,打造一个真正相信这套理念的团队,让其他人“下车”。这个办法对还可以挑人的小型组织行是得通的,但对已经拥有庞大员工队伍的大公司就行不通了。这又恰恰揭示了一个底层的逻辑:这仍然是在试图通过调整投入来获得想要的产出——选对的人进来,就能得到对的文化。这还是线性思维,不过披上了新型管理模式话语体系的新外衣而已。一个复杂系统能很好运转的条件,是无法通过选人的方式来创造的,只可能是通过系统局部的互动涌现出来的,且这样的条件或者可以涌现、或者涌现不出来。“招不一样的人”的说法,不过是对无法控制的东西进行的又一次“控制”。

这些问题我都没有深究,不然我要向外传递的东西会变得非常复杂。我只简单地假定,好的领导者都会需要我提供的东西,阻力只是一时性的障碍,而非需我正视的信号。现在当所有这些证据摆在眼前——那回归旧制的组织、那逐渐淡出的试验、那纹丝不动的敬业度数据、那满是组织顾问参加的大会,那些我自己身上的好坏各半的体验,以及那些对我贩卖的东西不感冒的人——证据那么多,我的反思却那么少,直叫我晴天霹雳。不是缺不缺证据的问题,是我不愿意被这些证据改变我的想法。

我认为这个问题在新型管理模式运动及其倡导身上很普遍。一旦你安身立命于此,由此构建了身份认同,并以此作为谋生之道,那么升级自己的认知也就变成了一件高成本的事。那些足以“事外人”重新思考的证据,对“事中人”来说几乎都成了让人有眼如盲的东西。那些对你不利的数据信息,被你的免疫机制隔绝了。我就是这样,而且免疫效果奇佳。我将自己产生的疑虑始终限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这样一来那些证据就不起眼了,而我的动摇只就只局限于动摇本身,没有发展到崩塌的地步。

引发我质变的,不是什么新证据的出现,而是量的积累终于到达了相当的程度。茶歇室里的对话,酒吧里的一席之言,还有我自己身上的数据,都算不上是什么新情况,都是多年来一直被我用种种托辞加以解释蒙混过去的东西。可那一刻,我的解释苍白了。我不知道为何临界点会降临在那一刻,也许是终于心力交瘁了吧,也许是咨询工作本身松动了我的一根筋吧,又或许是我背负那些疑虑背得太久,终于磨穿了我的心理防线吧。不管是什么,一旦开始正视那些曾被自己忽略的证据,就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了。这一点彻底改变了我对自己过去所做事情的理解,也改变了我接下来要如何做的全部考量。◀︎

(第3章完)

第1章:动摇(上)

第1章:动摇(下)

第2章:动摇之后(上)

第2章:动摇之后(下)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6
第4章 线性思维的源起【Z2.4.4】 2026-03-03

马克·埃德尔斯顿

查看原文 →

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4章  线性思维的源起

Linear Thinking’s Origin Story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1月15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达英文原版)

▶︎70%的组织变革均以失败告终(麦肯锡,哈佛商业评论等),这个数字常被引用提及。要理解新型管理模式运动乃至组织变革业界为何带来的成效不大,我们先回溯到大约三百年前,然后再回看这个问题。请容我慢慢道来。

我们有关组织的基本假设并不出自管理咨询顾问之手,而源于一种世界观。而当某种世界观在某些领域的成就过于耀眼时,我们就会忘了世界观本身也是有局限的。

我认识到这一点,大概是2004年在利物浦大学的讲堂上。来自巴格达的讲师萨米尔·里哈尼(Samir Rihani)是个天才人物,因对一群经济学家们说“经济学不是科学”而在世界银行被嘘下台。他是我遇到过的最杰出的教育家,他的《复杂系统理论与发展实践》(Complex Systems Theory and Development Practice)是我迄今为止读过最好的著作。没有他这本书,就不会有我眼前正在写的这本书。

当时教室里满坐19、20岁的发展研究方向的大学生,萨米在向他们解释为何许多国际发展项目都以失败告终。他认为主要原因不是腐败、资源匮乏、执行不力,而是人们如何看待复杂问题与复杂问题的本质之间在根本上不相吻合。萨米说的是国家和经济层面的问题,在之后十多年时间里我都没联想到组织身上。等终于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我原先看待组织和组织变革的全部思路就一点点重构了。

讲座中对我有启发的地方我记得很清楚。萨米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弹射器示意图,一根杠杆、一个放在杯中的球。他说,“已知球的重量和弹射器的力,也知道球的运动轨迹,就可以计算。”他比出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手势,“然后就能在地板上标出落点,那儿就将是球落地的地方。”他敲了敲白板,“球弹射出去,便会掉在这个落点上。且每次都一样,今天如此,一百年前如此,一百年后还将如此。在利物浦如此,在澳大利亚的悉尼也如此。只要计算正确,球都会精准地掉在落点上,这种完全可知、完全可预测的现象,就是线性现象。”

他停了停,微微一笑。

“现在把球换成鸽子,还是同样的弹射器、还是同样的力。你尽可运算,也在地板上画出落点,但现在鸽子会落在哪里?”他耸耸肩,摊了摊手,“不得而知。即使你拿到了研究鸽子的博士学位,也无法预测鸽子会落在哪里。鸽子可能向左飞,向右飞,今天这么飞,明天可能就不这么飞。鸽子是一种自主的东西(agency),它会对环境做出反应。这就是复杂现象。”

他停住,好让大家领会这段话。

“所以,设计国家、经济、群体层面的干预措施时,先自问,这事是在弹射球,还是鸽子?”

我把这话记在本子上,心想这比喻很不错,却没意识到这分明是萨米递给我的一把钥匙。我尝试对组织做的变革为何都没有产生预期效果,打开这个问题的正是这把钥匙。那只鸽子花了二十年时间才飞回我脑海。

线性范式

我们的故事要从牛顿讲起,也包括17世纪与他同时代的一些人。这些人不仅给我们带来了科学上的发现和突破,更带来了一种看世界的新方式。运动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按规则运行的可预测宇宙,只要获得物体起始位置的充分信息及作用于其上的力,就能精确算出物体的最终去向。由此我们认为宇宙是有序的,遵循物理法则,可理解、可预测、可控制。

这是革命性的突破。牛顿之前欧洲主导世界观是由宗教和传统塑造的,知识的主要来源是经文和古代权威。人能够通过自己的观察和理性去发现普适定律,进而预测和控制自然现象,这在当时还是全新观念。而且这种观念的确很有效用,带来了辉煌夺目的成果:牛顿物理推动了工业革命的出现,人类开始建造桥梁、发动机、工厂,把火箭送上月球。这种完完全全的胜利,同时重塑了有识之士们看待一切事物的方式,不仅仅是物理学。

牛顿世界观建立在四大支柱之上,理解这四个支柱至关重要,因为这些东西至今仍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看待组织的方式。

  • 一是秩序(order), 在牛顿(线性)系统中,特定原因必然产生特定结果,一贯而稳定。从某个高度丢出一个球,落地的时间点是可以算出来的。因果关系稳定且可预测,没有意外。
  • 二是还原论(reductionism),通过解析其组成部分就可以理解一个系统。一旦理解了每个部分如何运作,也就理解了整体,系统的行为不过是各部分行为的简单加总。钟表是由齿轮和弹簧构成的,理解了齿轮和弹簧你就理解了钟表。
  • 三是可预测性(predictability),描绘出系统的运作方式,就能预测其未来状态。知道每颗行星当前的位置和速度,就能计算它们一千年后的位置。不确定性不过是由于知识不完备导致的,补全信息,预测就是可能的。
  • 四是决定论(determinism),发生发展的路径固定、有逻辑可循。已知初始条件,就能追踪其发生发展的轨迹,并且存在唯一正确的答案,存在一条由此到彼的路径。原则上讲,未来是可知的。

秩序、还原论、可预测性和决定论这四大支柱,共同构成了线性范式(linear paradigm)的基础。之所以叫“线性”,是因为因和果之间呈现直线关系,从问题到解决方案之间的路径可以事先画出来,整体不过是组成部分的线性组合。

线性范式进入管理领域

在适用的地方,线性范式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航天科学就属于线性领域,其背后的物理学属于“复合”(complicated)系统,虽繁复到惊人的地步,但仍是有序的。SpaceX能够让火箭助推器同时并排着陆,就是因为计算火箭轨迹的方程遵循决定论。只要有足够的知识、专业技术和足够精确的测量,结果就是可预测的。

生活中我和我的伴侣就分别身处两种不同范式。我伴侣从事航天器推进系统的设计工作,她一直看不懂我在做的事。每当我提到一些变革项目,她总会提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并且她问的也完全没毛病。“如果那个变革流程你已经实施了,为什么后来又不在了呢?”我只能回答,因为“涌现”、因为“局部互动”、因为“不可预测的因果关系”……提到这些,仿佛我是在说玄学。在她的世界,如果设计无误、实施精准,事就能成;如果不成,肯定是设计或实施上有问题,解决办法就是更好的设计或实施,而不是放弃这套做法。

这是不同范式的问题,通过这个小点就可见一斑。她在线性范式里,而我在复杂范式里。她不需要懂复杂性的理论,因为她每天的工作都在证明线性范式的那套是有效的,他们设计、建造、测试、发射卫星到太空,监测气候变化,这么让人绞尽脑汁的工作都能做成,她为什么要质疑她的方法论所代表的范式呢?同样,我也花了不下十年时间,试图将那种范式应用于组织,尽管道理上我知道这并不合适。我俩对双方在做的事都困惑,提出的理由也都鸡同鸭讲。最终让我茅塞顿开的,不是“组织变革凭什么做不成”,而是“凭什么这么做会成”,我把工程学的方法论用于组织变革,这个理所当然的举动背后折射了我怎样的理念假设?

问题就出在人们试图将线性思维扩展到物理学之外的领域加以运用。牛顿思路在物理领域获得的巨大成功,让人的信心空前膨胀。既然行星运行能被解释,市场规律怎么就不能解释?既然物体的行踪可预测,人的行为怎么就不能预测?显然十九和二十世纪兴起的“社会科学”也想与物理学比肩,在定理上追求“严格性”和“可预测性”。走在前列的是经济学,像亚当·斯密(Adam Smith) 和大卫·李嘉图(David Ricardo)等古典经济学家就相信,他们得出的经济行为定律,如牛顿运动定律一样颠扑不破。供应与需求、比较优势、理性人效用最大化等概念,被当作经济运作中的根本真理,殊不知这些不过是为方便人理解而简化出的模型。牛吹大了。

这种信心还膨胀到了管理学领域。二十世纪初弗雷德里克·泰勒提出科学管理,将工程学原理用于人类的工作中,将工作分解成一个个任务,将每项任务优化,然后重新整合在一起,以实现效率最大化。这种观点之下,人就是一颗螺丝钉,理解了局部、优化了局部,就等于优化了整体。时至今天,这样的思维也并没有消失,而是换成了更好听的、更和缓的语言,披上人本的色彩,但背后的基本假设依然换汤不换药。大多数管理理论依然认为组织可以通过分析局部来解释整体,认为人总能看得明白因和果之间的关系,认为通过正确的干预措施就能产生预期的结果,认为有了足够的数据和正确的框架未来就是可控的。

复杂系统

组织不是线性系统,而是复杂系统,遵循不同的游戏规则。“复杂性(complexity)”这个词现在多少有些被用滥,人们不严谨地用这个词来表示“复合(complicated)”或“困难(difficult)”之意。我指的不是这些意思。从专业上说,“复杂”指的是一种特定属性的系统类型,在这种系统中线性思路不仅帮不了我们,而且还会误导人、害人。

复杂系统由许多相互作用的部分(interacting parts) 组成,部分之间通过相互作用产生出来的行为无法从部分的属性中加以预测。整体不是部分的简单加总,而是某种某种涌现出来的不同的东西,从部分的相互作用中产生出来的东西,不包含在任何部分之中。

例如一群飞鸟,每只鸟都遵循简单的规则——靠近自己旁边的鸟、与旁边的鸟速度相当、不要撞上,结果上看飞鸟群的整体形状并不是哪只鸟规划出来的,也不是哪只鸟领导指挥出来的。但鸟群作为一个整体却能在连贯中移动,呈现出来的队形不断变换流动,看似经过了精心的编排。整体呈现的模式是从相互作用中涌现出来的,不是设计或控制出来的。

组织也一样。组织由相互作用的个体组成,通过人与人的互动产生了模式、文化、规范、工作方式,这些不是任何人设计出来的,但又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塑造着人的行为。这些东西不是自上而下强加的,而是自下而上涌现出来的。这一点对我们如何看待变革有着深远影响。

在线性系统中,如果想改变结果,可以通过识别相关的输入变量,调整变量来实现。就像拉动操纵杆一样实施干预措施,系统就会做出可预测的回应,因为线性系统的因果关系是可靠关联的。但在一个复杂系统中却行不通,或者说,只在某些情况下能行,且事先无法预测。同样的干预措施,在不同的情境下,甚至在同一情境的不同时间点,可能都会得出不同的结果。微小的改变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巨大影响;而大刀阔斧改动也可能被系统吃掉,最后波澜不惊。行动与结果之间不是线性的关系,这意味着计划与预测本身有其固有局限。

干预复杂系统

这并不是在鼓吹绝望的论调。复杂系统还是可以被影响的,只是影响的方式与线性的做法截然不同。不是拉操纵杆的方式,而是塑造条件;不是实施解决方案的方式,而是推进试验;不是预测,而是观察适应;是试探,而非命令。

那么,塑造什么样的条件呢? 萨米对此给出了具体的回答:首先,系统成员必须能够自由地相互交流;其次,成员之间必须能够协作,拥有协作所需的相应技能、时间、渠道;最后,有简洁的核心指导原则引导协作互动,而不是事无巨细的管控。这些条件无法由外部咨询顾问直接进行“安装”,也无法通过高层指令强行“规定”,只可培育。而它们能否在组织中生根,则取决于无数的因素,非人能够完全掌控。

线性范式则无法容忍这种试探。只要有足够的知识和正确的方法,结果就是可控的,这是线性范式的基础前提。“控制从根本上就可能存在局限”“某些系统根本不会对线性干预做出响应”,这些完全超出了它的框架。这正是当初在利物浦的课上萨米讲的道理,只是我多年来未能领悟。

我虽一直在教别人关于应变型系统、涌现、自组织系统的概念,表面上用了复杂系统的相关语言,但背后的思维假设却仍是线性的。在我的思维假设中,我以为只要找到了对的思维模式和实践做法、会议结构、决策流程、反馈框架,肯定能打造出更好的组织;我以为我可以去识别、提取并移植成功组织的模式;我以为瓶颈也在实践上,多加实践必然会带来更好的结果。

这些都是线性思维,认为干预措施与结果之间存在可靠的对应关系,认为在一个情境中有效的方法在另一个情境中也同样有效,认为理解组成部分(实践与思维模式),就能掌控整体(组织)。

复杂性理论则不同。复杂性理论认为实践高度依赖于具体情境,在某个组织或团队中行之有效的方法,在另一个组织或团队中可能会失败,即便采用完全相同的实践。干预与结果之间的关系不可预测,无法预知一项改变会带来什么影响,成功组织中的那些模式可能是成功的结果而非成功的原因,是特定条件下涌现出的特性,无法打包移植,也不能作为解决方案。

这不是说实践不重要。实践重要,但与线性思维认为的重要并不在一个点上。实践只是食材不是食谱,只能创造可能,不能保证成功。“可能”能否最终“成功”,又取决于其他无数无法控制或无法完全预测的因素,历史、文化、个性、时机、运气。

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些,我对组织变革工作的说法就会是另外的样子了,也会让我更审慎地预期可得的成果,会让我以及与我所陪伴的组织对复杂系统固有的混乱和不可预测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当然如果这样的话,我的销售订单恐怕会要减少很多。

挣脱范式之难

要想挣脱线性范式并非易事,它已不仅仅是一套观念,更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无处不在的空气。我们的教育体系建立在线性范式上,我们的制度机构以线性范式为前提,我们的日常语言也烙印着线性范式。“解决问题”“实施解决方案”和“达成结果”,这些都是线性语言;换成复杂系统中的说法,如“影响条件”“试验”“观察涌现”,听起来让人觉得模棱两可、不切实际,缺乏明确的行动指向。

而且还有强大的卫道士在捍卫线性思维,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捍卫着什么。咨询公司和培训供应商兜售的解决方案是线性的,因为客户花了钱就是要这样的东西;高管要清晰的计划和可预测的结果,因为这是他们的管理职责所在;董事会要求能对照目标衡量好坏的战略,因为这就是公司治理的运作方式。整个组织管理领域这台庞大的机器系统都构建在线性思维之上,质疑这些假设,不仅动摇人的观念,还会动摇人的生计、身份认同与整个产业。

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 对此有个说法:身处范式灯下黑(paradigm blindness),人身处某个范式时并不会将其视为范式,而是现实本身。范式下的那些假设无所不在,已是一种无形的存在。质疑这些假设,别人不会认为你在进行研究探索,倒会说你脑袋进水了,当年有人提出地球可能不是宇宙的中心就是如此。

伽利略当年就是因为这个被教会判处软禁,他的罪不在对错,而在于挑战既有范式。今天我们回看这件事还是不敢相信,当时人为何要抑制如此显而易见的真理。身处某种范式中,人就觉察不到那个范式,里面的东西就是理所当然地存在,是颠扑不破的事实。

我当然不是要和伽利略相提并论。我想说的是,范式级的改变很困难,不仅要获得新的论据,更需要人愿意换种方式来看待新论据。很少有人愿意这样,特别是原来方式还带来过好处时。线性范式在许多领域都带来过好处,线性思维及其可预测性给工程、医学、物流领域都带来过好处。线性思维本身并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将线性思维用在了不适用的地方。

组织管理就不适用线性思维。表面上看,组织里似乎可以做线性分析,组织也有结构、有流程、有投入产出,现行管理理论也将组织问题视为工程问题,诊断问题、设计干预措施、实施修复方案。可组织是由人构成的,人与人一旦相互互动我们面对的就是复杂系统。工程学方法论之所以失效,并非执行不力,而是因为工程方法论所属范式本身就不适合组织问题。

认识这一点并不会直接给你一套新的方法论,这恰恰是令人难以适应的地方。如果线性思维不对路,就想找一个“对路的”范式,然后带着原来的确定心情加以应用,这招也行不通。复杂系统下没有这种确定性,复杂系统给我们的立足点完全不同,需要人更多地试验、调适、试探,很少有“这就是答案”的时候,更多是“看看会发生什么”。这样的立足点很难向客户解释,在PPT上也说不清,没法承诺六个月内完成变革转型,不得不承认专家经验也可能鞭长莫及,包括你自己的经验在内。

但这套思路有个显著优点:它更真实地反映了我们所面对系统的本质。这种真实,相较于自信的错觉,从长远来来看往往能带来更好的结果。我曾身陷自信的错觉好多年,但不是出于坏心眼,我真地相信自己在教授和推广的那套理念,但不可否认那仍是种错觉。我用线性思维来处理复杂系统的问题,期待一个线性的结果,成效未能如期显现时我便归咎于执行不力,从未质疑过范式本身。

线性思维源于牛顿物理学,后延伸进入社会科学,再深嵌到管理学中。理解了线性思维是从哪来的,我们就能明白为何我的这种错误也很普遍。人犯这种错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生养我们的这个文化,浸淫在线性思维假设中已三百年了。要超然其上,只靠新东西是不够的,更要有一种不同的看事物的方式。

复杂系统就给了我们一种不同的看事物的方式,这种方式教给我们的,不是一套新答案,而是一套新问法;不是更好的办法,而是更清晰的关系,我们与不确定性之间的更清晰的关系。

接下来我要回答的是:具体来说线性思维究竟如何影响了管理理论?另外,几十年来那么多证据都表明线性思维不对路,却又为何挥之不去?◀︎

(第4章完)

第1章:动摇(上)

第1章:动摇(下)

第2章:动摇之后(上)

第2章:动摇之后(下)

第3章 视而不见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7
第5章 线性思维对管理学的侵染【Z2.4.5】 2026-06-06

马克·埃德尔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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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者按:管理范式思辨专栏(青浥舍编号Z系列),收录与管理范式转变相关的宏观哲思文章,帮助伙伴们理解“青色组织”“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转变的深刻性和历史性。其中编号“Z2.4系列”将专门编发英国自主管理等新型管理模式的著名推进者、思考家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对新型管理模式尖锐的自省书籍《变革失败论》中的内容,分章节编发。

————新型管理模式思辨专栏————

《变革失败论——组织变革的复杂与神秘之处》

第5章  线性思维对

管理学的侵染

How it Infected Management Theory

原作:马克·埃德尔斯顿(Mark Eddleston)

译者:Laurence Luo

(原载Substack.com马克·埃德尔斯顿的个人频道,作于2026年4月28日,点击文末“阅读原文”直达英文原版)

零号病人

▶︎我自己的“感染”可追溯至2015年新西兰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在此之前我刚结束了一份与政府部门的劳动合同,那份工作薪水优厚,却彻底榨干灵魂,那是一个等级森严、扼杀创意的地方。这家律所不一样,但明白到底哪不一样,却是在律所创始人复印了弗雷德里克·莱卢《重塑组织》书中章节给我们看的时候,那章讲的是组织如何走向青色。

那是一次律所在南惠灵顿海边举行的活动。活动上我们一圈坐在地垫上,当时还觉得有点古怪,要我们谈谈对这一章的看法(至少读过的人可以谈谈,毕竟这个话题不是所有人的菜)。在此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自主管理,也不知道这家律所即将踏上的那段重塑组织的旅程,将在此后十年重塑我对“工作”的定义。活动结束时出乎创始人意料,大家一致同意试试这个叫“自主管理”的东西。

这本书就像一道光。莱卢描述的那种组织,超越了传统层级结构,组织里的人自主管理,用信任取代控制,工作富有意义、充满人性。书中也引用了复杂性理论、用到了“涌现”这样的概念,隐约呼应了十年前萨米尔在课堂上讲的内容,虽然我记忆已有些模糊。我深受震撼,感觉太前沿了,仿佛就是未来世界工作的样子。我自己买了一本来读,划了很多重点,觉得找到了良方,可医治工作中所有那些让我恶心的东西。

可用了近十年我才发现,这不过是同一病毒的另一毒株。莱卢虽嘴上说了“复杂性理论”的字眼,这书在骨子里仍是线性那一套。瞧:这是组织可以向前演进的几个范式,这是最先锋组织的几大突破,这是“青色”该有的样子。先诊断你现处何地,再确定你想往何方,然后套用那些能带你抵达目的地的实践。瞧,这就成了。说到底还是线性思维,一种更人性化、更给人希望的线性思维,骨子里的假设都一样:认为实践和方法是种可被识别、萃取、移植的东西。骨子里开出的仍是同一张支票——沿着这条路走,就能到达终点。

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与我在利物浦研究过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失败案例何其相似。那时我太过激动、太希望得到它、也太轻信了。直至最近,或许是2024年,或许是2025年,我的幡然醒悟才到来,来得缓慢而沉重。自己花整整十年淘出来的,不过是闪光的假金子,不过是披着进步外衣的线性思维。妈的。特别是从复杂性角度出发,对《重塑组织》的批评之声早已有之,只是那个阶段的我还听不进去。

物理学崇拜症

这当然是后话了。要明白这种病毒如何传播,为什么那所谓的药方也携带有同样的病毒,我们得往更早的历史看。到二十世纪中叶,当时的社会科学都患上了“物理学崇拜症”。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渴望拥有“真科学”才配得上的严谨、预测力和声望,既然物理学是靠线性方法成为“科学”的,那么社会科学也就照搬。

这是场注定无果的崇拜宴,等管理学赴宴时已属姗姗来迟的那位,却来得热情洋溢。管理学诞生于二十世纪初,以弗雷德里克·泰勒(Frederick Taylor)的“科学管理”(scientific management)为标志,明确借鉴了工程学。泰勒把工作做拆分、量化和优化,通过“时间动作研究”找到每个工序的唯一最佳解。他的许诺是,采用这些方法既能提高生产率,又能减少劳资冲突。这听上去很诱人,把科学原理运用到人的工作上,就能得到可预测、可控的结果。这是彻彻底底的线性思维:识别输入、优化过程、测量输出,工人是系统中的零件,工作系统是可以像机器一样用工程手段管理的东西。

在二十世纪初制造业的特定背景下,科学管理的成效确实不错。当时工作多为简单重复劳动,工人无需太多技能,指标也一清二楚,线性假设在这种环境里大体成立。然而,当泰勒时代已成明日黄花,继续沿用这套方法便不合时宜了。科学管理的成功,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工程与科技的成功,催生了一种盲目自信:这个方法论放哪儿都管用。既然能优化工厂车间,为什么不能优化整个组织?既然能把工程手段用在高效生产中,为什么不能用在高效管理里?此后的大半个二十世纪,各种管理理论一波波粉墨登场,每个都宣称突破了以往管理手段:目标管理、全面质量管理、业务流程再造、六西格玛、精益、敏捷、自主管理,每个新招都有自己的拥趸,有自己的方法论、咨询实践和成功案例,可每个也都构建在同样的线性地基之上。

尽管手法各异,底下的那套假设却一以贯之——全都认为组织是一种可分析、可理解的存在;诊断问题、开药方;正确的框架只要落地得当,就能产出可预见的改善;在一个情境下管用的,搬到另一个情境照样管用;专业知识可以被打包出售……这背后的前提假设从未明写在书里和培训方案中,也没有必要明写,因为这就是让整个管理学赖以存在的空气。当咨询顾问带着一套诊断框架和变革方法登门时,线性假设已尾随而至;当高管又拍板一个定好目标和时间线的转型方案时,线性假设已融入其中;当商学院教授的战略课讲“分析—选择—执行”三段论时,没错,线性假设也已弥漫其间。线性思维的感染无处不在,以至在管理学里大多数人根本不把这种感染当问题,正常就这样。

不妨来看一个常见的管理干预过程。先是诊断,分析现状、找出问题、分析并理解根本原因;再是开方,设计解决方案、制定计划、明确行动步骤;最后是落地,执行计划、衡量进展、按需调整。这背后是几条假设:通过分析局部就能理解整个组织、问题的成因可被识别出来、解决方案可以事先设计好、落地不过是执行问题、通过衡量指标就能判断干预措施是否有成效……每一条都是线性思维的产物,放到复杂系统中一条都站不住脚。

通过局部分析是无法完全理解一个复杂系统的,因为系统行为是局部在相互作用当中涌现出来的,它们的相互作用根本无法靠孤立检视各部分来把握。复杂系统中的问题通常没有单一成因,问题出自反馈路径、历史模式和各种情境因素,仅靠诊断无法看到这些东西。事先计划好的解决方案经常是失效的,因为系统对干预措施的反应不可提前预见。落地也不是在既定时间段里执行完就了事,它是个长期持续适应的过程,因为系统会随变化的引入又发生演化。衡量指标固然有用,但当指标捕捉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时,也会把人带偏。

这绝不意味着诊断、开方和落地一无是处,它们都有用武之地。就像我们需要借助地图才能在大地上行走一样,可地图并不等于大地本身。如果错把地图当作大地本身,把自己的分析等于现实,以为事情会按计划进行,那你就亲手给自己挖了坑。

管理学很难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它的成立靠的正是它贩卖的承诺——为组织带来改善。如果我们对客户说,“通过分析你的组织,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干预方案,帮你落地推进,但鉴于复杂系统是不可预测的,我们无法保证任何特定结果”——这话可推销不出业务。于是,人们粉饰限制条件、隐瞒不确定性,关于“可控结果”的许诺始终稳坐正中。

线性思维挥之不去的原因

理论自身是为求“生”而演进,并不为求“真”。这一点,是我用萨米尔·里哈尼递给我的那把关于复杂系统的钥匙,重新审视管理学时才恍然大悟的。理论和方法论并非一成不变,也会适时调整。但适的什么时?不看证据、不看是否真正管用,而是看客户想买什么、顾问想卖什么、市场能接受什么。

一套理论如未能兑现承诺——改革没有生根、许诺的改善没有发生——理性上说,理论应该被重新质疑、检验,也许抛弃,但现实中上演的是另一出戏码。理论的拥趸们会着手微调,增添微妙的层次、塞进附加的条件,或干脆搞一个“2.0版”。他们把理论的缺陷归咎于落地执行问题,举一些成功的案例(真的成功也好,号称的也罢),把失败归因于特定情境。他们把理论微调到恰好能继续自圆其说的程度,剔掉里面最明显的破绽,却死守那个最核心的东西不放。

难怪管理理论虽在实战中战绩惨淡,却如此长寿。自上而下的层级制管理,六十年代以来每隔十年就被宣告一次死亡,至今却仍活在组织形态的主流中。“敏捷”,本来是要改造我们工作方式的,可大多“敏捷转型”搞出来的跟传统管理没多大区别,不过换了套语言。自主管理嚷嚷了这么多年,“这是下一个大事件”,却始终没能成为真正的大事件。管理理论之所以能延续,靠的是适时调整,而不是有没有用。它在一个生态中演进,变成这个系统需要的样子,而这个生态系统的赏罚机制,是看自信心高不高而不看是不是面对真实、是看能承诺什么成果而不看实际效果、是看是不是新东西而不看有没有实质内容。

我自己也在这个生态系统里泡了好多年。我教授着那些“先锋组织中总结出的实践”,引用着其他人都在引用的老例子,也就那几个,对客户说这些方法能帮任何团队把工作改造得更好。我没有扯谎,我真的相信我说的这些东西。可我是这个圈子的一员,这个圈子会过滤东西,滤掉一些说法,留下可以包装出售的说法——清晰的框架、分明的步骤、漂亮的案例,没留下来的或只能在“小字”里说明的,是那些体现太多不确定性的东西——“这些做法在你们这里或许管用,但没法事先打包票”“这些实践应该有帮助,但无法保证”“大多试过的组织,都没能把变革坚持下来”。

这些说明了局限性的话是没有市场的。在咨询业里不能说,咨询项目要的是交付和可衡量的成果;在培训业里也不能说,培训项目要的是课程大纲和结业证书;对客户不能说,客户掏钱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试验。于是,说明限制条件的大实话被悄悄搁置,充填信心的夸口被不断放大。这不是有人故作阴谋,不过是市场的运作机制使然,是这个市场的赏罚机制使然。

让线性思维在管理学中盘踞不去的还有另一个推手:等级制。等级制是人类组织最顽固的特征之一,比管理学的出现早几千年。我们已知的每种文明都发展了等级结构,有的极端些,有的温和些,但无一例外都有某种形式的权力分层。等级制为什么那么顽固,背后的原因至今仍争论不休,也许等级制度在某些协作场景下确实高效,也许它反映了人类某种深层心理倾向,又或许一群自发组织的人必然会涌现这种现象。无论原因为何,这个模式是铁打的:人们聚到一起形成组织,权力就会趋于集中,而掌握权力的人会死守不放。

线性思维与等级制度是天然盟友。如果认为组织可被理解、预测和控制,那就需要有人来做这些事。这个人就是管理层。线性思维为管理阶层的存在提供了正当理由,他们的任务就是分析、计划、指挥。没了“可控”这个承诺,管理者的角色就站不住脚了。这是个自强化的循环:高管有理由相信组织可控,因为他们的权威就建立在这一点上;他们请来的咨询师也相信组织可控,因为他们推行的方法论也建立在这一点上;他们衡量管理成效的做法,也需要这一点作为前提。这套信念之所以长存不衰,不是因为经过了时间的检验,而是因为掌权的人能从中获益。并非背后有人在处心积虑地这样算计安排,大多数高管真的相信自己能够、也应该去控制他们的组织,他们被灌输的是这样的想法、过往职业生涯奖励的也是这种信念,一整套公司治理的架构也都以此为默认前提。质疑它,就意味着质疑自己的角色和能力,所以这套信念从未被认真质疑过。失败被搪塞而过、咨询顾问继续兜售、转型项目继续上马,而敬业度数据呢——纹丝不动。

反线性的思想被线性吞噬

敏捷运动就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例子。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即便在明确反对线性思维的方法论中,线性思维仍能屹立不倒。2001年发布的《敏捷宣言》(Agile Manifesto)想做一次真正的突破,试图在软件开发领域摒弃线性思维。宣言起草者们目睹了“瀑布式开发”的失效——大而全的事先开发规划、跟不上需求变化的僵化开发流程、交付时发现错误已为时过晚等等,于是提出另一种迭代开发、持续反馈的思路,提出“响应变化”要高于“遵循计划”。宣言里的价值观与复杂性思维相契合:响应高于预测,软件的当下能用高于文档的全面详尽,个体与互动高于流程与工具。今天再读,几乎就是在用软件开发领域的语言喊出的复杂系统宣言。

那我们看看此后二十年间“敏捷运动”遭遇了什么。敏捷概念被体系化,Scrum(意为“迭代式增量软件开发过程”)、SAFe (全称Scaled Agile Framework,意为“规模化敏捷框架”)、LeSS(全称Large-Scale Scrum,意为“大规模Scrum”)等等方法论层出不穷,敏捷也被包装成拿认证的一套方法。原本一套价值观的东西变成了一套流程,原本是一种应需而变的思路,现在在很多组织里不过是从上面压下来的又一套僵死框架。出现在领英里的“敏捷方法大混战”很能说明问题,倡导敏捷的一群人无休止地争辩什么是敏捷的“正确做法”,似乎真有所谓“正确做法”、似乎敏捷的要义早已不是应需而变。各种认证满天飞,咨询公司兜售着有时间线和交付承诺的“敏捷转型变革”,高管追问敏捷转型什么时候能“完成”——线性范式已把敏捷整个生吞活剥了。敏捷的价值观还存在于宣言里,但大多组织的实践看起来却线性得要命:诊断现状、设计转型、推行方法、衡量结果。敏捷宣言所呼唤的那种随需应变的纯粹精神,已被驯化成一种还原论的、可控的、可售卖的东西。最后,敏捷变成了跟以前做法相比没多大区别的、与旧东西一路的货色。

与自主管理相比,敏捷为什么更易被人接纳?因为门槛低。自主管理要求人们从根本上重新审视自己与“权威”“自主”和“尽责”的关系,还要接手从前由别人操心的协调工作,外在的工作要做、内在的修炼也要做,内外都要开工。还要人们在身份认同上做转变,不仅仅是行为。

相比之下,在大多数敏捷落地实践中,主要是一套新做法的落地——站会、冲刺会议、回顾会议,这些做法不需要改变人与权力的关系就可以使用。仪式可以照做,内心不必触动,团队贴上“敏捷”标签,却可以仍在命令与控制的层级体系里运转。管理者依然在管,只不过会议形式不同了而已。

这不是对敏捷的批评,而是一种观察。敏捷开始推行时即便也跌跌撞撞,最后为何仍能传播开来?一套实践,对底层系统要求的改变越少,就越容易传播。敏捷撞上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既有足够的新鲜度,让人觉得是个变革,又没有真正颠覆什么,不致引发人的阻抗。自主管理模式却没有这样的中间地带。自主管理要么“全部”、要么“全不”,不像敏捷可以只取半瓢。对“权力”我们没法做到半放半不放,我们没法让一个自主管理的团队向传统层级结构汇报,更没法指望这种情况下的层级结构不会反扑。要求越高,失败就越多,传播也就越慢。

此外,还存在一个我未能排除掉的可能性:也许如今打着敏捷旗号传播开来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敏捷。最初宣言里的是一套价值观和原则,而今大多数组织在实践的却是一套仪式。实质丢了,形式却留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敏捷现在达到的传播程度,并不能证明敏捷方法论已被大规模运用,只能证明被大规模运用了的是敏捷标签。传播的是一套做法、是术语、是变革的表象,没能传播的是人们协作方式的真正转变,现在传开的并非当初承诺的东西。

这种吞噬模式在管理学史上反复重演,每次都是这样。每当激进的管理理念被提出,挑战原有假设,引来热衷人士和早期吃螃蟹的人,在特定的情境下显露希望的曙光,接着就会落入主流势力之手。理念被打包成一套方法,兜售给那些又想变革转型又不想承受不确定性的组织。激进的棱角被磨平,剩下的不过是砌在原有假设上的一层新话术。

自主管理也走上了同一条轨迹,虽说慢了两拍。合弄制、全员共治、青色组织,都是真正超越传统层级结构的尝试,可有些东西在到达大家手里前就被异化了。合弄制没有把层级制干掉,只搬了个家,从人身上搬到合弄制宪章里。嵌套圈层结构、治理会议、张力处理流程、僵化的角色定义,说到底不过换了块好看点的招牌,骨子里还是官僚制。老板是没了,可那本规则手册里的条文比老板当年强加的任何一条都繁琐。

再看看大组织在推广时会发生什么。推广本身也是一个被纳入管理的项目,请顾问、铺框架、搞培训。自主管理的方法论,在以一种完全不自主的方式推广。这层反讽尤为刺眼,人却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自组织是逼不出来的,涌现是命令不出来的,走着推广的路却想走到一个非推广才可及的目的地。人们在这老路上一试再试,只因为承认结果不可控的另外那条路,实在太让人不适、让人接受不了。

反思我自己的线性产品

上面一直在谈论一般面上的现象,现在来说说我们自己的“新型管理模式”运动。围绕这场运动,形成了一个由相关从业者组成的松散社群,我们这些群人关注自主管理、先锋组织、分布式决策,将自己推行的新型管理模式定位为传统管理的替代品,宣称自己在搞不一样的东西——摒弃控制,追求自主;打破层级制,权力下放;放弃预测,强调应变。这里面确有实质性的内容,我们推广的实践确实不一样,信奉的价值观截然不同,推崇的组织确实有别于传统企业。

然而,我们传播新理念的方式却极其线性。我们梳理框架、构建做法、开发培训项目、设计培训课程、编写操作手册与指南,同样提供诊断、开方的咨询服务,我们甚至同样打包票,许诺只要采用这些做法,就能给组织带来更好的结果。换言之,我们也在把复杂性理念包装成线性思维的东西,本质属于涌现、应变的理念,被硬生生转化为可落地、可衡量的东西。主流势力曾对敏捷下过什么手,我们如今也对自主管理下手了。

我自己也下手了。我撰写的操作指南、开设的课程、设计的模板,统统属于线性思维的产物。背后的预设是,实践可以从一个地方移植到另一个地方,只需按部就班走就可达成期望的结果,“适应性”理念被降维成一个执行层面的操作。我做的东西也不全无价值,确实有人从中受益,有团队取得了进步。但其价值或许并不源于那实践本身,而在于通过那些实践为人开创了一个空间,让他们开始关注“大家如何共事”这一很多组织此前无暇顾及的课题。我推行的那些实践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解决了具体问题,而是团队借助这一契机打开了试验的大门,大家能够质疑既有假设,探索不同的可能。

还有另一层我当时看不到的东西:做到这个程度或许恰好是一个局外人所能达成的改革的极限。不是因为我本事不够,也不是因为用错了方法,是另一个更根本的原因。发展,是人自己的事,别人替不了。组织发展,本质上是件只能由内部完成的事,系统内部的人自己要发展,否则变革就不会发生。这不是线性方法的局限,不是换用复杂性方法论能改变的。这是顾问角色本身的局限,身在局外,来了又走,最终也是要离开的。

不管方法有多精妙,我终究是个局外人,却想改变一个只能从内部改变的系统。我不只是逻辑错了,连行动主体也搞错了。我能做到的最多不过是创造条件,让组织里的人自己摸索属于他们自己的工作方式。允许他们尝试,打开一些空间,抛一些想法进去,然后走人,希望有些东西能扎下根来。有时确实有扎根,大多数时候也没扎。之所以没有,不是因为做法有错,也不是因为待的时间不够长,而是因为打从一开始该去做这些事的就不是我,该是他们自己。

这样的话,跟“我这些做法将彻底改造你们组织”的顾问推销话术就完全是两回事了。我兜售的那些东西,换成大实话,大概要这么说:“我这儿的一些做法,某些团队曾在特定情境下用了,效果很好。或许也能对你们有所帮助,但或许也没有帮助。唯一的办法是亲自试试,看看会怎样。不要指望这点做法就能改造你们的组织,但至少可以让一些张力和矛盾浮出水面,触发一些对话。假如碰巧天时地利人和,兴许能带来事先根本预料不到的改善。”但这么说是拿不到业务的,所以营销话术不这么说,新型管理模式运动里也没有人说这样的话,客户也不想听这样的话。即使经验已经告诉我们,线性的东西是对世界的过简化处理,我们却依然继续兜售。

结语

问题是我们有更好的做法吗?复杂性理论并没有提供新的做法,只给了我们质疑所有方法论的理由。它告诉我们,那个兜售解决方案和变革转型的行当,根基是立不住的——不是干这行的人立不住,而是这套做法本身与所要改造的对象在性质上的错配。

组织变革时,如果真正把复杂性考虑进来,真正接纳其导致的后果,那是怎样的?意味着我们要坦然面对不确定。“不保证结果”并非我们的免责声明,而是真正承认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可能提前知道。意味着把每一次组织干预当作试验,而非执行解决方案,它是一个检验假设、观察结果、根据所学不断调适的过程。意味着不再打变革转型的包票,组织变革可以真正发生,可那将是经由无数次互动,随时间推移而涌现的产物,不能像工程项目那样靠设计和实施来取得。意味着我们要接受在很多情况下变革努力只能带来些许改善,这也无妨,持续不断的些许改善比一场轰动一时却干打雷不下雨的“大转型”,或许更有价值。意味着要承认,对有些组织而言我们改变不了太多,或者说,其所需的变革条件根本不存在,也造不出来,不是每个问题都有解,不是每个破洞都能补。

但这些话不讨喜,不像是咨询行业里能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培训行业里能说出来的话,不像是可以对高管说的话,他们要的是清晰的计划和可预测的结果,也不像是任何一个靠变革转型吃饭的顾问可以说的话。但这些话好就好在,它反映的是实情,比那靠人造自信构筑的幻象好多了。

管理学被线性思维侵染已有整整一个世纪,正因为这种侵染催生了一批批屡屡失灵却死而不僵的理论,造就了一套套派不上用场却照用不误的方法,养活了一个个用新瓶装旧酒又可以接着卖的咨询机构。搞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第一步,然后我们要思考要如何跳出这一窠臼。更深一层的问题是,为什么一直持续?为什么那些不管用的东西一直有人买、也有人卖,而且还都是聪明人?这就不只是范式不范式、理论不理论的问题了,它关乎赏罚机制、身份认同,也关乎咨询行业里那些让人坐立不安的经济账。◀︎

(第5章完)

第1章:动摇(上)

第1章:动摇(下)

第2章:动摇之后(上)

第2章:动摇之后(下)

第3章 视而不见

第4章 线性思维的源起

作者简介

马克·埃德尔斯顿

(Mark Eddleston)

来自英国的新型管理范式的思辨者、培训师、引导者,组织发展与组织变革专家,以深邃的思想洞见著称。他的个人频道:https://newwaysofworking.substack.com/

“中国青色组织翻译社”的昵称,宗旨是通过社群对“进化-青色组织”外文文献的翻译工作,把国外“青色”理论和实践的精髓带到中国,助力组织和个人成为更好的自己。社群里提供翻译服务的伙伴在这个过程中“以译为学“、彼此交流进步。社群采取“自主管理”方式运作,自身也是青色的探路和先遣,其译作通过“礼赠经济”的模式向受众传播,受众再通过他们的“礼赠”回报给他人和社会。

08
开放空间:最能调动积极性的一种讨论形式 Open Space 2026-07-08

一项自主管理的会议引导技术——没有议程、没有主讲,却最能调动参与者的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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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空间(Open Space)是一种最能调动积极性的引导技术。开场后,任何人都可以提出想讨论的话题,贴到「话题市集」上,大家自主择题参与。参与者有四种角色:主持人、参与者、「蜜蜂」(为多个话题传粉)、「蝴蝶」(随意漫游、让好对话不期而遇)。因为每个话题都是人自主选择的,投入度自然高。讨论的洞见会记录进共享报告,结束环节大家再聚首分享。这种形式之所以有力量,正在于把选择权交还给参与者自己。